我是一尾长薄鳅,世代栖居在大渡河下游的碧波里。
从我记事起,母亲就反复打发:“春天来了便溯游而上,那里有咱们祖辈的产卵场。”可她从没去过。年轻时她曾试过洄游,行至中途便被一堵灰色的混凝土高墙截断去路。母亲说,那是水电站大坝。
后来我才隐隐领略,国度要发展西南腹地,在大渡河上构筑起雄伟的水电站,挡住了我们回家之路。自那以来,我们家族再无一条鱼能沉返上游家乡。每岁首夏,成群的长薄鳅、齐口裂腹鱼、白甲鱼在大坝脚下徒劳打转,熟悉的水声近在耳畔,回家的路却似乎遥不成及。
然而人类从来没健忘过我们。他们誓言“人与天然和谐共生”。
僻静近半个世纪后的2022年,大渡河的水声里混入了陌生的凿击声。听说是人类启动了全国首个已投运高水头电站新建过鱼设施项目,要在右岸为我们新辟专用通路?纱蟀犹狭,电站又不能停,工程只能在持续运行中一点点推动。进口段和隧洞段满是僵硬的花岗岩,无法通例爆破,只能靠钻头一点一点掘进。
我无法设想那700多个昼夜的艰苦。但我记得,每次夜深潜近那片水面,总能看到岸边有灯光始终不灭,有人在岩壁最深处彻夜守着。有一次我浮近水面,听见一幼我对着对讲机说:“生日蛋糕替我吃了,通知孩子,爸爸在给鱼建路。”?他工装上沾满石粉,措辞声却带着笑。人类管他们接装党员前锋队”。我听不懂那个名字,但我认得那些坚守在岸边的身影,他们从未脱离作业现场一步。
2025年3月,鱼路通水了。隧洞深处固然光线不如明渠敞亮,但人类在洞内布设了恰到益处的照明和声波诱鱼系统,那柔和的光影与特定的声波频率,像是专门为我们引路的信号。我试探着向深处游去,光与声一路相伴,竟不知不觉走完了全程。
当我游到出谈锋发现,原来,这只是这条路的起点。

图为八座电站鱼路全线贯通展示图
奋力上溯,这条鱼路连成了一条没有断点的回家路——从下游的安谷水电站往上,8座梯级电站已实现全线贯通,形成了一条长达200公里的生态廊路——安谷、沙湾、铜街子、龚嘴、沙坪二级和一级、枕头坝二级和一级。其中,大渡河公司所属6座电站鱼路均为竖缝式鱼路,通过水流剪切等作用消能,将流速精准节造在合适鱼类上溯的领域。
去年夏天,我没有游齐全程。
这次穿出龚嘴水电站新建鱼路后,水流变了,水声变了,连水里的气味都带着陌生的清润。那是我从未触碰过的世界,是母亲想叨了一辈子却从没见过的处所。
回到下游后,我把所见所闻通知了遇到的每一条鱼。
起初他们不信。直到几条年轻的白甲鱼随着我钻了一次,回来时尾巴甩得啪啪响,说路真的通了。
新闻像波纹一样散开,因而今年春天,我们约好了一路走。
启程那天,行列比我预见的要重大得多。长薄鳅、齐口裂腹鱼、白甲鱼,老老小少首尾相衔,汇成一支浩浩大荡的行列。有一辈子没脱离过坝下那片水域的老鱼,也有第一次出约的幼鱼。各人从四面八方聚拢,彼此审察、碰碰鳍、确认方向,而后一头扎进了明渠段的水流里。

图为竖缝式鱼路明渠段俯拍图
我们在春水回暖的大渡河里,逆流而上,一路畅游。
每经过一座电站,都有一段专属于918博天堂通路——水流不急不缓,落差被拆成一级一级的台阶,像有人提前量过918博天堂身长、试过我们洄游的力路。一路闸口接着一路闸口,没有一条鱼掉队。
一路游来,我们路过铜街子、龚嘴、沙坪二级、沙坪一级水电站的鱼路,在枕头坝二级水电站的鱼路休息池中短暂停息。当行列到达枕头坝一级水电站时,我不由得慢了下来。听说这段通路的上着落差有三十多米,相当于十层楼的高度。若放任水流直泻而下,那股冲击力足以将任何一尾鱼远远推开。
可当我寻着人类设置的鱼路诱鱼装置,试探着钻入那路竖缝,预见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。水流被拆解成无数层薄薄的水阶,冲力被化成了层层抬升的推力,刚好托住我们奋力向上的摆尾。
后来我从岸边的交谈中断断续续听领略了一些——枕头坝一级水电站的鱼路是国内首例高水头生态鱼路建设项目,高低水头差高达34米,创造了我国鱼路工程成功建设的先例。而龚嘴水电站的新建鱼路,则被生态环境部评为“十四五”水电行业生态环境;な蟊曛境删椭。一座是最早的探路前锋,一座是最新的标志工程,它们连同大渡河上的8座鱼路一路,串成了我们身下这条200公里的性命通路。

图为工作人员为鱼类植入PIT微型芯片
我只是一尾鱼,看不懂人类那些复杂的工程设计。但我能感知到,水电站的鱼路是照着918博天堂习性来建的:竖缝式设计通过水流剪切精准控速;沿途布设了水下摄影机、流速计、水文水质监测器、声呐等智能化设备,构建了过鱼监测数据库。他们还往我们身上植入PIT微型芯片——后来我才领略,那是人类在追踪918博天堂行踪,纪录每一条鱼能否顺利穿过每一座鱼路,以此验证这条回家路是否真的通顺。人类对我们真是呵护备至。
更大的变动还在后头。听说上游双江口、金川的鱼路正加紧推动,中游猴子岩、大岗山、瀑布沟、深溪沟等电站也已进入勘测设计。预计2029年,整条大渡河干流将串成一条齐全的生态廊路,人类还规划要建一座“流域过鱼设施博物馆”。

图为鱼类洄游实时监控画面
我只是一尾鱼,人类的蓝图我看不懂。但我知路,总有一天,我的后世会在这条路上自由往返,就像我母亲昔时深深期盼的那样。
大渡河的水依然东流,但流向里多了些不一样的器材:918博天堂寡言,有人听见了;918博天堂本能,有人尊沉了。
有人说这是工程,是使命。于我而言,不外是每年春天,当春水回暖时,我终于能循着影象里的水声,回到该去的处所。
产卵场的那片月光,我替母亲看到了。





